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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東知情權法律探析

發布時間:2017-12-01作者:法制盛邦鐘鐵蕙律師

在司法實踐中,普遍存在公司股東的出資款系由第三方墊付的情況,那么,公司股東是否實際出資,是否會影響其股東資格認定呢?該類股東是否有權實現股東知情權呢?筆者擬以“中國裁判文書網”中股東黃某訴劉某股東知情權糾紛案為例,對股東知情權的法律保護問題進行分析,與讀者交流探討。

      一、案情簡介

黃某和劉某于2003年依法設立了有限責任公司形式的廣州市某五金工藝有限公司(下稱“五金公司”),注冊資本50萬元,其中黃某認繳出資24.5萬元,持有49%股權,劉某認繳出資25.5萬元,持有51%股權。20038月,劉某名下的個人獨資企業某建筑裝飾實業有限公司(下稱“建筑公司”)委托廣州市某實業公司(下稱“實業公司”)以銀行轉賬形式向五金公司匯款50萬元,后建筑公司將該筆款項歸還給實業公司。廣州某會計師事務所出具《驗資事項說明》,確認五金公司股東劉某、黃某已完成注冊資本的繳納。五金公司成立后,通過股東會決議確定劉某任公司執行董事,擔任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黃某任公司監事。后劉某實際控制五金公司,十多年來從未向黃某告知五金公司的相關經營情況,也未向黃某提供過財務會計報告、股東會會議決議、董事會會議決議等材料。

2016年,黃某訴至法院,請求人民法院判令確認黃某為五金公司股東;劉某向黃某提供自五金公司成立以來的財務會計報告、股東會會議決議、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以供黃某查閱、復制;劉某向黃某提供自五金公司成立以來的會計賬簿以供黃某查閱。

劉某辯稱,黃某不是五金公司的股東,僅是代建筑公司持有五金公司股份,其出資款全部都是由建筑公司繳納的。黃某從五金公司成立至今沒有投資過任何金錢、實物或知識產權,無權參與五金公司的日常經營管理工作,也無權查閱五金公司的財務會計報告、會計賬簿等資料。劉某提供了銀行進賬單、銀行憑證、情況說明等證據,擬證明五金公司的出資系由建筑公司委托實業公司匯入的,黃某并未實際履行出資義務。


     二、法院裁判結果及理由

一審法院認為,首先,劉某提供的銀行進賬單、銀行憑證、情況說明等顯示五金公司的出資款是由建筑公司委托實業公司匯入的,而非黃某繳納的,且黃某未提供足夠證據證明其已實際繳納出資、履行出資義務,應承擔不利法律后果。其次,公司的性質是營利性的法人,公司股東是通過向公司出資或其他合法途徑出資并獲得公司股權,對公司享有權利義務的人。換而言之,出資是確認公司股東身份的第一要素,是成為股東的主要義務,也是認定股東資格的實質要件。股東權利的完整取得除需記載于公司的股東名冊、公司章程外,還需其實際出資。就本案而言,黃某雖然滿足了登記于五金公司的公司章程和股東名冊的形式要件,但沒有足夠的證據證實其已經履行了實際的出資義務,因此對黃某作為五金公司股東的資格不予認可。最后,即使黃某系公司股東,根據《公司法》相關規定,股東訴訟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前置條件是其向公司提出了查閱的書面請求,并說明目的,且公司拒絕提供查閱,本案中,黃某從未提出書面請求和說明目的,這屬于查閱會計賬簿的前置程序存在瑕疵,因此,對黃某要求查閱會計賬簿的請求不予支持。綜上,法院駁回了黃某的全部訴訟請求。

原告黃某不服一審判決,提起上訴,并提出如下意見:一方面,關于黃某是否為五金公司股東的問題,黃某與劉某共同出資設立五金公司,黃某出資24.5萬元,占出資的49%,且已履行出資義務,該事實有工商登記、公司章程、驗資報告、企業名稱預先核準通知書等一系列證據予以證明,且該些證據可形成完整的證據鏈。黃某已實際履行出資義務,應當被認定為五金公司的股東。另一方面,關于黃某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前置程序是否存在瑕疵的問題,黃某曾多次就查閱公司會計賬簿問題向劉某提出請求,但均被無理拒絕,黃某在公司拒絕提供查閱的情況下,是完全可以向人民法院進行主張的。本案中,一審法院僅僅以黃某沒有提出書面申請為由,認為黃某沒有完成前置程序,從而進一步否定了黃某在其查閱權受侵犯時的救濟途徑,屬于認定事實不清。

二審法院認為,五金公司的工商登記、公司章程均載明黃某系五金公司的股東,持有公司49%的股權。現并無任何人以訴訟等方式否定黃某的股東資格、主張黃某所持有的股權為他人所有,或通過變更工商登記、修改公司章程等方式侵占黃某的股權。既然黃某的股東資格已經工商登記確認,具有公示效力,黃某在法律上已經取得了股東身份,理應有權實現其股東知情權。因此,黃某再行起訴確認其股東資格顯然不具備訴的利益。原審法院對此予以受理并進行實體審理顯然于理不合、于法無據,二審法院不予認可,并以此為由撤銷了一審法院關于否定黃某為五金公司股東的認定,駁回了黃某關于確認其為五金公司股東的起訴,支持了黃某關于查閱自五金公司成立以來的財務會計報告、股東會會議決議、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的訴訟請求。另外,公司法規定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前置條件為向公司提出書面請求、說明目的,而在本案訴訟發生前,黃某從未向五金公司提出過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書面請求,因此,二審法院對黃某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請求不予支持。

三、律師評析

(一)關于股東是否實際履行出資義務是否影響其行使股東知情權的問題

關于這個問題,筆者的意見如下:判斷股東資格的標準,要看其是否滿足股東外觀主義要件,如股東具備外觀主義要件,則其具備股東資格。根據我國《公司法》規定,股東外觀主義要件包括兩部分:一是依法履行出資義務或者依法繼受取得股權,二是股東姓名或名稱被登記在公司章程、股東名冊或工商登記中。如股東依法取得股東資格,則其當然享有股東知情權。

本案的焦點問題在于,股東黃某對五金公司的出資系由第三人建筑公司完成的,而非由其本人完成的,這一事實是否影響了黃某的股東資格,進而影響了其股東知情權的實現。筆者認為,黃某已具備股東外觀主義要件并取得了股東身份,理應享有股東知情權,至于其對五金公司的出資是從誰的賬戶繳納的,并不影響黃某的股東資格和股東知情權的實現。

1、黃某已依法履行了股東出資義務,且其姓名被登記在公司章程、工商登記中,黃某系五金公司的合法股東,理應享有股東知情權。

根據《公司法》第三十二條第二款規定:“記載于股東名冊的股東,可以依股東名冊主張行使股東權利”,只要滿足股東外觀主義要件,即享有股東知情權。本案中,五金公司的工商登記、公司章程均明確載明黃某系五金公司股東,持有公司49%的股權,且五金公司設立時的驗資報告顯示,黃某已經足額履行了出資義務。因此,黃某在法律上已經獲取了股東資格,成為了五金公司的合法股東,理應享有股東知情權。

2、黃某已依法履行了股東出資義務,至于其出資是由第三人建筑公司完成的這一事實,僅能說明建筑公司與黃某之間可能存在債權債務關系,并不影響黃某作為五金公司股東的資格,更不會影響黃某股東知情權的行使。

本案中,劉某和建筑公司認為黃某不是五金公司的股東,僅是代建筑公司持有49%的股權,也未實際履行出資義務,不享有股東知情權。但建筑公司對于其主張的代持股關系,既不能提供代持協議,也不能說明其與黃某之間就代持股關系達成了合意,且自五金公司成立以來也從未通過書面或訴訟的方式主張過其股東身份及權利,應承擔舉證不能的法律后果。

筆者認為,根據工商登記、公司章程、驗資報告等證據,可證明黃某已履行了對五金公司的出資義務,至于其出資是由第三人建筑公司墊付的,這一事實與本案沒有關聯,鑒于貨幣系種類物而非特定物,該出資款項來源如何、性質如何并不能當然改變或否定黃某的股東資格,也不會影響其股東知情權。建筑公司替黃某墊付公司出資款,僅代表建筑公司與黃某之間可能存在債權債務關系,并不能證明黃某系代建筑公司持有五金公司的股份。

綜上,股東是否實際履行出資義務,并不必然影響其股東資格的認定,也不必然影響其股東知情權的實現。

(二)關于股東行使股東知情權是否需要前置程序的問題

1、股東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不需要前置程序

根據《公司法》第三十三條第一款規定:“股東有權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股東擬查閱公司的上述文件時,既可向公司請求查閱,也可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公司提供相關文件以供查閱,即股東實現該項知情權不需要完成前置程序。

2、股東查閱公司會計賬簿需要前置程序

根據《公司法》第三十三條第二款規定:“股東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應當向公司提出書面請求,說明目的。公司有合理根據認為股東查閱會計賬簿有不正當目的,可能損害公司合法利益的,可以拒絕提供查閱,并應當自股東提出書面請求之日起十五日內書面答復股東并說明理由。公司拒絕提供查閱的,股東可以請求人民法院要求公司提供查閱”,該條款明確規定,股東要求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必須向公司提出書面申請、說明目的。

筆者認為,如股東擬行使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知情權,必須完成其前置程序,即向公司提出書面申請、說明目的。因公司的會計賬簿涉及該公司的經營管理、資金往來等重要信息,如果任由股東無正當理由的查閱,不設置相關的前置程序,在實踐中會造成股東權利的濫用,最終導致公司權益的受損。立法者為了平衡兩者之間的利益,遂設計了該前置程序。

在司法實踐中,部分法院會采納股東提起訴訟即視為正式書面提起了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請求這一觀點,即股東提起訴訟時即完成了前置程序。筆者認為,這一觀點缺乏理論依據和法律依據。一方面,《公司法》本質上是一部私法,應當遵循公司自治的基本原則,公司法第三十三條規定指的是股東在公司內部行使知情權遭拒后的司法救濟的權利,換言之,股東應當在窮盡內部救濟的基礎上,再向司法機關尋求司法救濟。另一方面,如股東提起訴訟即視為書面提起了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請求,則公司法第三十三條則失去了其原本的意義,成為了名存實亡的法律條文,這顯然違反了立法者的立法原意。

因此,股東行使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知情權時,必須完成《公司法》規定的前置程序,即向公司提出書面申請、說明目的后,公司拒絕提供查閱的,才能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實現股東知情權,否則,股東的此項訴訟請求可能不會得到法院的支持。

綜上,股東在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時,不需要完成前置程序,但股東在查閱公司會計賬簿時,必須向公司提出書面申請、說明理由,如公司在十五日內沒有提供書面答復、書面答復并不合理或拒絕股東查閱請求,股東才能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實現查閱公司會計賬簿的知情權。

四、總結

股東依法履行出資義務或者依法繼受取得股權,其名稱被登記在工商登記、股東名冊、公司章程上,即視為其已具備股東資格。在此情況下,股東當然享有股東知情權,有權獲知公司的經營狀況。而在實現股東知情權時,股東須牢記查閱、復制公司章程、股東會會議記錄、董事會會議決議、監事會會議決議和財務會計報告時不需要完成前置程序,但在查閱公司會計賬簿時,必須完成前置程序。

隨著現代社會的飛速發展,公司逐漸成為社會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由此衍生的股東知情權問題也在不斷增加。股東在實現股東知情權時,須對我國相關法律規定和司法實踐多加了解,如此才能更好地實現其股東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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